习无争大叁那年,两个人终于凑好时间找好借口一起出去旅游了一趟。
目的地选了新西兰。
都懒得去旅游景点打卡。晴天时牵着手出去散步、吃东西,坐在岸边隔着靛蓝色的湖面看对面的雪山,踏过青色草坪的小路走向慢慢上演的夕阳;阴天时就窝在酒店房间里聊天做爱。
习无争平时话其实不多,但时野总感觉每次和她在一起时两个人都聊了很多天、说了很多话。仿佛每一个撞到一起的眼神、每一次身体的互动与纠缠,甚至她每一个表情都是与他的交流。
风吹过来,摇动不远处的花树,习无争转头看他,含笑的脸比花朵还要娇艳,他揽住她的腰低头吻她;太阳自云层下逃脱,用明媚的光线把因灰暗显得平凡的风景点亮,习无争惊喜地抬起头眯眼看着远处的蓝天,他拥住她帮她遮住刺眼的阳光;雨丝飘落,打湿露台上的绿色植物,他把她压在落地窗前在她身体里冲撞,彼此在对方身上下起一场又一场雨。
平淡到甚至有点无聊,仿佛退休后养老一般,但一点儿不觉得腻。从早到晚都在一起,看着她吃饭,看着她睡着,想抱她就抱她,想亲她就亲她,在满是人群的街头也可以把她拉进怀里旁若无人地亲昵一会儿。时野感觉整个人都是满的,世界无比安全。只是每晚临睡前或早上睁开眼睛时,都难免会意识到这样的日子无法一直持续。旧的一天即将过去,新的一天已经开启,这样仿佛偷来的日子也就这几天而已。于是不舍得从她身体里退出去,一醒来先抱住她在她体内驰骋一番才能安下心来继续度过平淡的一天。
临走前,两人终于决定找个景点逛一下。一直没怎么动,一动就动了个大的。一个随口提议,一个没有反对,简简单单就定下了去蹦个极的计划。
选的双人蹦极。
往蹦极台上走时,时野探头看了眼下面的溪流和溪流两旁的山壁:“习无争,我腿软了。”
“要不算了,现在应该还可以反悔吧。”
“怎么能反悔,说好了陪你的。”
习无争抬眼看他:“明明是你提议的。”
“我也没想到我一说你就同意了啊。”时野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下:“没想到争争是个傻大胆。”
习无争靠在他胸前,看了眼脚下:“我腿也软,感觉里面酸溜溜的。”
时野笑:“向上跳和向下跳不一样吧?没事,咱俩一块儿下去,就算出事也有我陪着你。”
“你别乱说。”习无争看了眼前面的工作人员。
“就是说给他们听的。”时野故意用英语又说了一遍:“你说跳这个之前是不是该写封遗书?如果我意外身亡一切财产全留给习无争……”
“你别乱说。”习无争抓紧他的手臂。
时野握住她的手:“帮你转移下注意力,现在腿还酸吗?”
排在他们前面的一对男女已经准备就绪站在了跳台前,工作人员讲述完动作要领,示意他们随时可以开始。
女人抱紧男人,仰头问:“Do you love me? ”
男人吻她额头。许是也在紧张,他回应得有点着急:“Sure, you fill my heart, I love you so much,you're my everything.”
一连串的情话,简单得即使语速较快习无争也轻易听懂了的句子。
两人从跳台跃下,尖叫声在谷底回荡。
时野和习无争走上前,穿好装备。
“习无争,抱紧我。”时野把习无争拉到身前:“不然我害怕。”
习无争搂住他的腰。
这天天气很好,明亮的光线映着山间的碧水绿水。将要坠落的恐惧让她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她抬头看着面前的男孩,脑子里飘过在他们之前跳下的那对情侣之间的对话。
你爱我吗?你喜欢我吗?
她和时野做了恋人之间几乎所有的事,却从未提及这两个词语。
那时在栈桥上,叶珍妮是否也在问他?你是不是喜欢她?你喜欢她吗?
那时时野是怎么说的?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习无争嘴唇动了动。
“那我们下去了?”时野说。
习无争抿住嘴唇,点点头。
强烈的失重感好像封闭了全部的感官,耳边听不到声音,鼻子嗅不出味道,嘴唇发不出话语,仿佛连血液都不再流动,心跳已经已停止。时间被无限拉长,她感觉自己在空荡地坠向死亡。
身体忽然激灵了一下,仿佛从死一般的寂静中被拉扯出来,世界重新变得喧闹,耳边呼啸的风声中飘荡着她的名字。
“习无争……”
她睁开眼,男孩的脸和大片的天空同时映入她的眼帘。
绳子开始回弹,蓝天如此耀眼,景致如此迷人,身体如此自由。但她顾不得感受悠荡的痛快,顾不得看天,看云,顾不得俯瞰高空的风景,享受以极大的恐惧换来的快感。
她抬起发木的手臂试图抚上时野的脸。
You fill my heart.
莫名其妙,眼泪落了满脸。
“怎么哭了?不哭不哭,没事了,马上就下去了。”时野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害怕就抱紧我,马上就落地了,乖,不怕。”
习无争环住他的身体,把眼泪蹭在他的肩上。
从新西兰回来没多久,两人却开始频繁闹起了别扭。
这年时野大四,为了方便后续业务拓展,他决定注册一家新公司。
没有相关经验,又是一个人在国外,摸着石头过河,同时还要兼顾学业,空余时间少到近乎没有。
闹别扭的最初起因已经记不清了,也许只是话赶话的几句不痛快。如果是以往,一通电话过去就解决了;如果两个人在一个地方,可能还没等别扭起来一个拥抱就已搞定。但分隔两地,联系稀少,时野这边因为新公司筹备的事忙得不可开交,有时和习无争好几天都说不上几句话。好不容易聊上两句,话还没说开,注意力又跑去了别处,因为忙碌和疲惫,耐心也明显不足。
等他回过神,好不容易抽出些时间,习无争却不回消息了。
那天下午他连拨了十几通电话,越打越急,好不容易接通不等对面说话他脱口而出:“习无争,你到底还有完没完了?我真的没时间陪你闹这些没用的别扭!”
话刚说完,又有电话进来,他把手机拿到面前看了一眼,习无争那边挂断了语音通话。
再打,干脆不接了。
时野心里也动了气,逼自己把她抛在脑后,忙手上的正事。
于是,没能及时解决的别扭被拉长成一场“你沉得住气我更沉得住气”的较劲的冷战。
终于忙完手上那一摊子事,时野才发现从那通电话之后他和习无争已经整整一周没有说过一句话了。
看看聊天界面上一周多前自己发给她的消息,时野心里又凉又慌,怨气丛生。
从来都是他主动找她,从来都是他缠着她。
她根本就不需要他,对不对?如果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找她,她就会一言不发地从他的生活中彻底消失,是不是?
他第一次觉得有点恨她,恨她的被动,恨她永远比他更沉得住气,恨她对他的存在好像从来都不如他在意。
叁天后,他带着一肚子怨气请假回了国。
出发前想打个电话给她,又怕在电话里讲不清楚,更怕她还是不接他的电话,连讲清楚的机会都不给他。最后决定到了之后再说。
等见到人再说吧,等见到面就好了。习无争最乖最懂事最心软,等见了面把她抱在怀里亲一亲,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隔着舷窗看着乱七八糟的云,脑子里乱七八糟全是两个人闹别扭的事。他在心里否定自己方才的念头:习无争最不乖最不懂事人最冷心最硬,这么多天不找他不理他,一点都不想他,没心肝的坏女人。
接连的忙碌,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没倒过来的时差再加上本就心神不宁,从机场出来,时野感觉脑袋发晕,脚像踩在棉花上。
打了车,直接去往她家。
大脑有些迟钝,木木地转不动圈。一颗心忽上忽下,一刻不肯消停。时野坐在出租车后座闭目养神,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等见到人一定把她按在身下狠很咬上几口。
已经这么晚了啊。他哈欠连天地把手机调回北京时间,点了几下屏幕,拨通她的号码。
抿唇听着听筒里传来的等待音,太阳穴处血管的搏动震得脑袋蒙蒙地疼。
电话响了好久都没人接,紧张的心又添了份凉意。
咬牙重拔。
这次响了几声就被接了起来。
“习无争……”时野嗑巴了一下,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别再打电话了,她刚睡着,把她吵醒了。”电话那头,一个刻意压低了音量的男声说。
时野猛地坐直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