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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叫闻菱歌

作者:听炉字数:4029更新时间:2026-08-22 15:23:16
  “陛下要找的人,不能死在疫棚里。”
  夏至扶着乔婆婆,手指收紧。方才还像是救命的话,转眼变成了头顶的剑。
  都尉已经让人把夏清婉送去验棚。这一次,没人再敢动粗,连乔婆婆的木杖都有人捡了回来。
  验棚搭在城墙外,夏至到时,大夫却不在。
  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
  夏至把母亲的手拢在掌心里,捂了许久,还是冰凉。
  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四周全是病人。有人咳得直不起腰,一个孩子烧得脸颊通红,趴在母亲怀里小声哭。
  夏至下意识将车帘往下压了些。
  乔婆婆问:“之之,我们怎么还不回家?”
  “快了。”
  终于,一个白发老者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人还没坐稳,前面便围了一圈。
  老人喘了口气。“一个一个来,前面那个孩子先来。”
  那个发烧的孩子先被抱过去。
  老人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看过舌色。“风寒,不是疫症。”
  抱孩子的妇人松了一口气,扶着桌沿,勉强撑起几乎软倒的身子。
  后面一个高热不退的男人被送往西棚;一个腹泻不止的老人暂时辨不出病因,单独留在另一处。
  没有谁因为一句“疑症”,就被直接扔进疫棚。
  夏至安静看着这一切。
  ……原来可以这样。
  旁边有人嘀咕:“不是找灵息异常的女子么,老人孩子也一个个验,得验到什么时候?”
  老大夫头也没抬。“搜检令怎么写,就怎么验。”
  轮到夏清婉时,老者的手刚搭上脉,眉头便慢慢皱了起来。
  “昏多久了?”
  “二十一天。”夏至回答。
  他重新探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查过手臂皮肤,最后甚至俯身听了听呼吸。
  “没有疫象。”他说。
  夏至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刚松下一点。
  老人却没有放手,皱着眉道:“奇怪,这样的脉象……人怎么还能活着?”
  夏至心里一沉。
  老者伸手,拿起旁边另一册簿子。封皮上两个字——异症。
  “大夫。”
  老人看向她,旁边站着的守卒也看过来。
  她其实准备了很多话。
  为了把母亲带到这里,她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从死路上绕回来。悬崖下没死,兽群里没死,离开药谷后也一路撑到了雍州。她不敢让这一切停在这里,因为母亲已经没有下一次可以等了。
  可到了嘴边,最后只剩两句。
  “我娘不是疫症,我们只是去玄州求医。”
  说完,她眼中已经蓄了水光。这些日子求过的人太多,她知道,并不是话说得足够多,就能换来一条活路。
  老者看了她一会儿,又看向旁边眼睛看不清、腿脚也不利索的乔婆婆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落笔。
  半晌,老人把那册簿子推了回去,换了一张凭条。
  “旧疾,无疫象。”
  字写好,凭条已经递到她面前。
  她双手接过来,喉咙像堵着什么,眼眶发热。
  “多谢您……”
  老人摆摆手,已经叫了下一个。
  夏至刚站起身,另一边的守卒立即叫住她:“你,到另一边查验!”
  她刚落下去的心,又悬了起来。
  城墙另一头,另摆着一张桌。夏至过去时,小吏头也没抬。
  “姓名。”
  “夏至。”
  “哪里人?”
  “岚州。”
  “去哪?”
  “玄州,给我娘求医。”
  “修士?”
  “不是。”
  话音刚落,旁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扑翅声。竹笼里,一只灰雀不知何时跳到了最靠近她的横木上。
  “啾——啾啾——”鸟鸣一声比一声急,翅膀扑得竹笼直晃。
  小吏手里的笔停住。
  “怎么回事?”几个人同时看过来。
  夏至掌心瞬间沁出一层汗,她低头,迅速从腰间取出一个纸包。
  “可能是这个,驱虫用的。”她打开纸包,刺鼻药气一下散开。
  灰雀扑腾着躲到了笼子另一头,旁边有人被呛得咳了一声。
  “收起来,收起来,怎么这么冲? ”
  小吏却仍盯着她:“验灵盘拿来。”
  夏至的心沉下去。
  一只铜盘被摆到桌上。
  她把掌心覆上去。
  铜盘安静了一息。
  下一刻,中央那根细针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夏至呼吸一滞。
  “动了?”小吏猛地站起身。
  针尖缓缓偏开一线,轻轻停了下来。
  夏至的耳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下一刻,那根针又慢慢落了回去。
  “不动了?”小吏弯下腰,皱眉查看。
  “再试。”
  再试了两次,依旧毫无反应。
  旁边的守卒等得不耐烦:“多半就是没灵根。”
  “刚才明明动了。”小吏说。
  “这破盘都用了多少年了。快点,后面还排着人呢。”
  小吏又仔细看了夏至一眼,终于还是写下一行字:
  无灵根。
  “行了,走吧。”
  小黑拉着车走了很远,夏至停下车,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湿透。
  乔婆婆从车里探出头。
  “之之,冷吗?”
  夏至握着缰绳的手还在轻轻发抖。
  “……不冷。”
  马车重新上路。
  “无灵根”三个字,在夏至脑海里,始终没有散去。
  *
  越往玄州,山路越深。
  两日后黄昏,天下着雨,几条眼睛猩红的野狗远远跟了上来。
  夏至从药囊里抓出驱兽粉,朝后撒出去。几条野狗闻到味道,呜咽着夹尾逃窜。
  其中一只钻进草坡时,嘴里掉下一截布,正落在车辙边。
  灰蓝色,夏至看了两眼,忽地勒住缰绳。她跳下车,将那截布捡起来。
  布料几乎被撕烂了,边角却还留着一块补丁,针脚有些歪。
  ……那是她缝的。
  船上时,闻菱歌的袖口被船舷的木刺挂破,她帮忙补的。
  夏至抬头望向林子,天快黑了。
  ……也许只是衣服刮坏了,被她丢在路边,被野狗咬去了。
  自己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多管闲事。
  车又往前走了一段,夏至始终没有松开手里的布。
  “停。”
  小黑顿住。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拉过缰绳。
  “回去。”
  林中泥泞,野狗的脚印很好辨。
  没走多远,草里出现了散落的干粮。再往前,一只鞋。
  夏至脚步越来越快。
  “闻菱歌?”
  无人回应。
  再往里,石缝和草根间开始出现暗红色的痕迹。雨水冲淡了大半,仍有一些积在泥里。
  她握紧手上的刀。
  前方荒草里露出一截手臂,手腕纤细。
  夏至停住了,她慢慢走过去。
  ……闻菱歌死了。
  包袱已经被翻空,身上稍值钱的东西也都没了,外衣被扒下来扔在一旁。
  尸身已经残破,许多伤都辨不清了。只有几处刀伤还留着痕迹,位置都在要害。
  夏至把丢在一旁的外衣捡起来,替她重新穿上。
  尸身已经僵了,手臂怎么也弯不过来。她试了几次,才终于把那只袖子慢慢套上。
  脑子里忽然响起她的声音。
  ——我又不是谁都给看。
  那时候江风很大,闻菱歌后面还有很轻的一句:“我只给你看了。”夏至其实听见了。
  玄州明明就在前面。
  她说过,想学炼丹。
  夏至回去,把车停到林边一处背风的凹地,用树枝做好遮掩。
  “婆婆,你看着娘。”
  车上有药锄,她在坡上选了一处地势高些的地方。
  雨后的泥土很软,却也黏。
  药锄不大,她一锄一锄不停。挖到后来,夏至的手磨破了皮。
  天黑了,一个浅坟终于堆起来。
  随后把闻菱歌剩下的东西收拢,放在她身边。
  一把木梳,一条束发带,几件衣服,几块没吃完的干粮。
  没有碑。
  夏至摸黑只找了几块石头,一块块压在新土上。
  最后一块拿起时,触感不太对,太细腻了。
  她抹去上面的泥,凑近仔细看,半块黑石,断口上的白纹被雨水洗得很干净。
  她认得。
  ——另一半在闻掌门那里。
  凶手或许也搜过,只是黑不溜秋,毫无灵气,怎么看都不像值钱东西,所以随手扔了。
  夏至本该把它一起埋下去的。
  或者带去天枢门,把它交给闻掌门,再告诉他:故人的孙女死在了玄州外的山里。
  可她的手迟迟没有松开,石头触手冰凉,就像母亲的手。
  她想起那三个字——无灵根。
  每一条路都是死路,唯独手里这一条,是通的。
  可它不是她的。
  她对着坟,轻声道:
  “菱歌,借我一次。”
  雨打在她身上,没人回答。
  夏至把石头收进怀里。
  ……
  三日后,天枢山出现在群山之间。
  山脚有一座很大的镇子。药铺、丹坊、客栈沿街排开,来往的大多是修士和药商。
  夏至在一家丹铺前驻足很久。最便宜的一瓶丹药,也抵得上她们所有的盘缠。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最终,她在镇子偏处租下一座小院。院墙旧,屋顶也漏过雨,胜在独门独户。
  “婆婆,吃的都在这里,不要出门,等我回来。”
  “之之去哪?”
  “上山。”
  “什么时候回来?”
  “这些东西吃完了,我就回来了。”
  其实她不知道那块石头有没有用。更不知道自己一旦这样做,还能不能回头。
  天枢门的山道很长,越往上,凡人越少。
  她走了整整一个上午,到后来,只偶尔有穿月白青纹弟子服的人从她身边经过。
  山门终于出现在云雾里。
  夏至走上最后一段石阶时,伤腿又发作,掌心已经全是冷汗。
  守门弟子原本神色淡淡,直到她取出半块黑石。
  对方接过去,翻看片刻,神情变了。
  “哪里来的?”
  “祖父留下的。”
  “你叫什么?”
  风穿过石阶,她眼前仿佛又看到了江上的夜色。
  那个晕船晕得脸色惨白的姑娘趴在船舷边,还不肯少说一句话。
  她蹲在小黑旁边,认真地叫它:“好马。”
  她举着那只被缝得歪歪扭扭的袖子,笑得眼睛弯起来。
  她对她说:“挺好的。把想救的人救回来,已经很难了。”
  几天之后。
  一只手臂,散落的衣服,泥泞的孤坟,落不完的雨……
  夏至咽下胸中翻涌的东西,望着眼前巍峨的山门。
  “我叫闻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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