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同行

  没想到第一个先讲故事的人居然是王家成，他点燃蜡烛，用着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校园鬼故事，当他说完故事、吹熄蜡烛后每个人都用复杂的神情看着他。
  王家成平时总是憨厚的笑着、应和他们的一切，但此时他们才发现，原来他的心思是可以细腻到能精准抓捏每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细节、随着故事发展而製造引爆点，把大家情绪拿捏得死死的程度。
  『这算是惦惦吃叁碗公？』许千仪扯扯嘴角，摸着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人不可貌相。』陈孟璇肯定的说。
  王家成只是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恢復成平时那副招牌的憨厚笑容，彷彿刚刚那个凭一己之力把现场气氛降到冰点的人根本不是他。
  连伟楠打了个寒颤，赶紧把手里的罐装饮料往怀里抱了抱，试图用微弱的生日蜡烛暖暖手：『好傢伙，开局就是大招！一眉，你这故事直接把门槛拉这么高，叫我们后面的人怎么混啊？接下来你看要选哪个人接手，拜託不要选我啊！好兄弟，我请你喝我珍藏的82年的水？』
  『那是什么？』王家成好奇地问。
  『放在阳光下晒了八天又两小时的矿泉水。』
  『欸，这个梗很烂欸！』
  『反正不要选我就是了，你快指定下一场的人，不要让大家的心一直悬着。』
  大家被他这一打岔，原本有些凝重的阴森氛围顿时散了不少，各自轻声笑了起来。
  寧深深默默点头，这样铺陈丰满的故事下一个人应是无法打败吧！真不知道下一个倒楣鬼是谁，看来只能选大冒险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选谁。』王家成摸摸头，『不如转个空瓶子，看瓶口指向谁吧！』说完拿起自己喝完的饮料宝特瓶放在地上旋转。
  那宝特瓶先是快速转了近六圈，速度随着摩擦声渐渐慢了下来。
  看着宝特瓶渐缓的模样，寧深深不知怎地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右眼皮一直突突地跳。
  瓶口在草坪间晃晃悠悠，先是滑过了连伟楠紧张祈祷的脸，又掠过了许千仪幸灾乐祸的笑容。
  所有人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道逐渐停下的塑胶影子。
  最终，瓶口在画出最后半个微弱的圆弧后，精准无比地停了下来，并直勾勾地指着一脸目瞪口呆的寧深深。
  『蛤？』为什么是我！
  可恶，她就知道！贼老天，呜呜呜。
  『我不会讲故事，我选大冒险。』寧深深垂头丧气的说着。
  『啊，还有一位呢！大冒险要两人，那我们採连坐法，看是坐在深深左边或右边的人要谁陪她去完成。』连伟楠提醒。『一眉你看这个大冒险要怎么完成？』
  王家成思索一下后，道：『刚刚经过的回廊那里，转角处有一间厕所，你们去那边的男女厕开闪光灯各拍叁张照片回来。』
  『宝贝深深，我可以——』闻言许千仪有些迫不及待的就要举手。
  许千仪话说到一半，秦殊宇忽然站了起来，打断她的话：『我来的时候耳机不小心从口袋掉出来，应该是掉到附近了。寧深深，我和你一起去，顺便找一下我的耳机。』他转头和寧深深说。
  『......』总有刁民要跟她抢深深。
  而且这理由怎么听起来这么怪？她分明游戏前还看到秦殊宇脖子上掛着他的有线耳机，怎么只是一恍神的功夫就不见了。
  至于某人的心态嘛......寧深深不管这两人谁陪都很乐意，但谁不会特别想选自己喜欢的人？
  对不起了千仪宝贝，这把请允许我重色轻友，寧深深歉意地望着自己的好姊妹。
  许千仪读懂了寧深深的眼神，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挥挥手示意她赶紧走。
  这条旧校舍的回廊如果没有额外光源探照，绝对是漆黑一片。
  但为了增加情境效果，连伟楠硬是塞给了他们几根蜡烛与底座烛台，要求他们捧着烛火去完成任务，途中严禁开啟手机手电筒，除了到了指定地点拍照时能用闪光灯外，其馀时间都只能靠这微弱的烛光照路。
  寧深深捧着那点好似被风一吹就要熄灭、随风飘摇的火苗，极其合理地怀疑，连伟楠办这场试胆大会的真实目的，根本只是为了把家里囤积的生日蜡烛给消耗掉而已。
  寧深深拿着烛台，秦殊宇在前探路。
  『小心脚下，这里有碎玻璃。』
  『啊？好、好的。』
  少年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响起，黑暗总会把声音夸张的放大，寧深深感觉就像是秦殊宇在她耳畔讲话，让她脸上微热。
  她甩甩头，把这些飘忽心思给拋下，低头看向脚下被微弱烛光照亮的一小块区域，果然看见地面散落着几块废弃窗框掉落下来的碎玻璃。
  秦殊宇特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沉默地看着她捧着烛台、小心翼翼踩着步子的模样。
  微黄的烛光在两人之间摇曳，就像他摇摆不定的心，也把寧深深的脸照得如梦似幻，彷彿他俩身处梦境中。
  这个梦只有他与她两个人，如果永不清醒就好了......
  意识到自己有这样可怕念头，他愣了一下，心情有些复杂。
  他本在沉思，随后眼尖地看到寧深深快踩到一片玻璃渣子，马上开口道：『等等，小心！你要踩到了，跟紧我。』
  秦殊宇边说边自然地伸出一隻手，悬在半空中。
  他本想拉住她的手，却在即将触碰到的那刻微微一顿，最终只是轻轻捏住了她宽松的上衣袖口，引导她绕过那堆碎玻璃。
  寧深深任由他带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少年背影，他是那么地坚定，在黑夜里给她满满的安全感——她忽然很想和秦殊宇聊聊，随便说话或把这些天压在心底的困惑说出口也行。
  因为父母的事，导致家里太压抑了，她只有远离家门时才会感到放松。
  最近妈妈找到了爸爸额外的租屋处，里面住着爸爸的婚外情人。
  那位她曾经在隔宿露营活动前几天、在地下停车场偶然看到在自家车里和爸爸......的阿姨，她没有和妈妈说这件事，没想到妈妈在几个月后自己发现证据并沿着线索找上租屋处，夫妻俩闹得不可开交，已经决定要离婚了。
  『秦殊宇......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
  静謐的夜里突然传出寧深深没由来的问话。
  秦殊宇的脚步微微一顿，他没有敷衍，而是停下身来，极其认真地回答：『相信。』
  『你不会害怕吗？』寧深深也跟着停住，眼眸垂下。
  他转身，借着摇晃的微光看着她低头的模样，有些迟疑道：『你现在害怕？』
  寧深深没有直接回答，反倒是又自顾自地开口问下一句：『你觉得人与人之间，生离或死别哪一种比较痛苦？』
  『......』
  这两句太跳了，秦殊宇一时间不知道怎回答，只是沉默地望向她、像是在疑惑她问这些话的动机，寧深深也不催促，只是一直盯着自己的鞋子、不敢看向他。
  静默几秒后，秦殊宇开口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会问这些话，但这些问题我也曾经认真思考过。』
  『我想，如果一个人只是单纯因为怕鬼而感到恐惧，那某种程度上，他或许是幸运且幸福的。因为他所害怕的那些未知与幽灵……或许正是另外一个人，在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里，求之不得、心心念念想再见上一面的家人。』
  『至于生离还是死别……只要动了真感情，无论哪一种，都是刻骨铭心的痛，而痛苦无法做比较、只能被理解。』
  『我们总习惯去歌颂光明，却忘了黑暗才是这个宇宙最原始的模样；会害怕黑暗，都是因为我们嚮往那些美好温暖——但正是因为有黑暗的存在，微弱星光才有了被看见的意义。』
  『所以别害怕分离，或许之后某天......会以另外一种形式让自己获得圆满。』
  少年脸上青涩尚未退去，这成熟发言却震撼了寧深深。
  她猛然抬头，看到了他脸上的认真。
  刚才因为鬼故事与对未来迷茫而升起的所有恐惧，已在这瞬间被烛火下清淡的少年脸庞、温柔话语给治癒。
  多年以后，有人问她为什么从来不怕那些恐怖阴暗的东西，她只是笑了笑回答一段话——『或许我们害怕的从来不是恐怖故事本身，而是身处黑暗之中时，身旁没有那个能随时牵住你、让你感到踏实的人。  』
  所以真要问寧深深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灵异故事，可能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吧！
  走过长长的回廊，转角处的男女厕所终于出现在浓重的黑暗中，也预示着他们任务即将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