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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道主义

作者:二十四节气字数:3211更新时间:2026-09-17 13:28:06
  沉确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死要面子活受罪。
  每个周六,梁应方来以前,她都要花上不少时间,才能让这个家呈现出一种她根本没有为他的到来做过任何准备的样子。
  房间不能太乱,显得她生活潦草,也不能收拾得太干净,显得她早有预谋。沙发上的靠垫要放好,却不必摆得过于整齐。茶几上可以留一本看到一半的杂志,旁边再随意放一只杯子,证明她在他来以前,正在独立、充实而悠闲地生活。
  床单当然要换。
  但刚换好的床单太过平整,一看便知道有人专程收拾过。于是沉确换完以后,往往还要躺上去滚两下,压出一点自然的褶皱。
  洗完澡后,一切准备妥当,沉确便打开电视,找一个自己并不感兴趣的节目,神情安然地坐在沙发上。
  等门锁响了,她再抬起头。
  “来了?”
  语气必须平淡。
  梁应方如今会在她家里过夜,她若醒得早,便顺手做个早餐。她向来不是吃独食的人,既然锅都开了,多煎一只鸡蛋也费不了多少工夫。
  煎蛋,烤面包,两杯热牛奶,再加上别的乱七八糟的,取决于前一天超市哪些东西打折。
  煎鸡蛋的时候,沉确有一瞬间的晃神,觉得自己简直是打肿脸充胖子。平时她一个人吃东西,早饭本来就从简,站在锅边直接吃掉就行,省得多洗一只盘子。大多数时候,她连锅都懒得开,披件外套下楼,买一套煎饼果子便算解决。
  如今不但开了火,还要摆盘。
  仿佛她每天早晨都是这样生活的。
  仿佛她是一个严谨、自律、对早餐的营养与审美都有要求的都市女性。
  梁应方在岛台旁坐着,看了一眼盘子,又看了她一眼。
  沉确感受到了,立刻道:“鸡蛋可能有点老。”
  “还好。”
  “面包是昨天买的。”
  “嗯。”
  “牛奶没有糖。”
  “可以。”
  他没说什么。
  偏偏因为他什么都没有说,沉确稍稍有些心虚。
  这件事倘若被吴老板知道,少不了又要嘲笑她几句。沉确自己也觉得丢脸。她甚至有一些后悔,把时间安排在周六,这样一来,好好的一个周末被他横插进来,让人心里总压着事儿,连朋友约她,都要另外找时间。
  那天沉确提前下班,和朋友一起出来吃晚饭,对方说自己再不放放风,大概就要悬梁自尽了。
  朋友和沉确是高中同学,如今是一名律师,做离婚官司的,已经入行了好几年。她被一对又一对反目成仇的夫妻摧残得面无人色,就算出来吃饭,也随身带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里面是什么?”沉确问。
  “别人的人生。”
  朋友把包扔到旁边的椅子上。
  “房产证、存折、通话清单,还有八百年前婆婆骂过儿媳妇的证据。”
  沉确肃然起敬。
  她说:“我要是你,我这辈子肯定不结婚。”
  朋友说:“我刚入行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现在改变主意了?”
  “没有,”朋友面无表情道,“不过我每次不相信婚姻,也不相信爱情的时候,就会去找几个做刑辩的同行聊聊。”
  “为什么?”
  “他们接触的情杀案多。”
  沉确沉默片刻。
  “这不是更不该相信了吗?”
  “也有道理。”
  朋友思索了一会儿,又说:“但是和他们聊完,我就会觉得,我们这边还不错。”
  “哪里不错?”
  “至少双方当事人都活着。”
  沉确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朋友做过的离婚案,条件大多相差无几。男男女女,婚姻关系破裂,有的是因为第三个人,有的是嫌弃对方没本事,还有的是两边父母搅得鸡犬不宁。原因各有不同,结局却总是差不多。真闹到法庭上,往往已经恨得咬牙切齿。倘若杀人不用坐牢,恨不得当场拿刀劈死对方。
  可偏偏吵到最厉害的时候,又会突然哭起来。
  朋友说起自己代理过的一桩案子。
  那场庭审已经进行了大半天。法庭调查和辩论都结束了,朋友替自己的当事人争完房子,也争完孩子的抚养权,以为事情终于可以告一段落。
  审判员照例问了一句:“双方是否愿意调解?”
  那位女士忽然站了起来。
  她不再看审判员,也不再听律师说什么,只隔着法庭望向自己的丈夫。
  “你摸着良心说,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对面的男人起先还在冷笑,听见这一句,眼睛竟也红了。
  “我没有爱过你?我没有爱过你,会跟你过这十几年?”
  “那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你又是怎么对我的?”
  两个人就这样在法庭上哭着吵了起来。
  审判员坐在上面,满脸的沧桑。
  “请双方当事人控制情绪。”
  没有人控制。
  “有什么话一个一个说。”
  仍旧没有人听。
  书记员埋头记录,仿佛已经对人世间的一切恩怨失去了好奇。朋友坐在下面,攥着自己熬了几个通宵写出来的代理意见,气得几乎要厥过去。
  房子不要了吗?
  钱不争了吗?
  孩子的抚养权也不管了吗?
  她在这里据理力争,拼死拼活地替当事人争取利益,庭上却忽然唱起了痴男怨女的戏码。
  朋友强忍片刻,下意识抬起头。
  对面的律师也恰好向她看来。
  两个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针锋相对,也没有敌意。
  只有彼此共情的荒谬。
  后来,这样的事遇见得多了,朋友渐渐不再生气。
  她疲倦似地想明白了,案卷送到手里,结案以后便可以装进牛皮纸袋,锁进柜子。可坐在法庭两边的人,要结束的却是一年、十年,甚至几十年的共同生活。
  那么长的一段人生,不可能被判决书上“夫妻感情确已破裂”几个字轻易概括。
  房子、车子、存款和孩子,每一样都要争得清清楚楚。既然这些东西都可以占据整个法庭,那么,那一点已经千疮百孔的爱的残骸,也未尝不能分到几分钟。
  让他们最后再问一遍。
  哪怕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哪怕那个答案到了如今,也未必还有意义。
  “所以现在,只要法官没有立刻制止,我一般不急着拦。”朋友说。
  “就让他们在法庭上吵?”
  “先吵一会儿。”
  “法官不管?”
  “法官也累,”朋友道,“让当事人哭两分钟,法官喝口水,我喘口气,对面的律师放空一下。大家都有好处。”
  沉确笑起来,她望着朋友,半晌,感叹道:“好人道主义啊。”
  朋友笑了一下。
  笑完,又叹了口气,重新靠回椅背。
  “婚姻啊,爱情啊,人生啊……”
  沉确等了一会儿。
  “然后呢?”
  “没有然后,”朋友闭上眼睛,“让我先休息一下。”
  分别的时候,天色还早,沉确走路回家,看见远处的晚霞很美,她如今闲了下来,终于有时间欣赏每日不一样的晚霞。
  时间一天天地过,周六那天,在晚霞几乎要消失的时候,她收到了梁应方的信息,说十分钟后到。
  沉确本来在看电视。
  莫名的,她起身,慢慢走到阳台上。
  夜色一点点落下来。楼下的路灯亮着,树影被风吹得轻轻摇晃。远处是城市连绵不断的灯火,车流沿着街道缓慢移动,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她站在栏杆后面,漫无目的地向下看。
  过了一会儿,一辆车停在了楼下。
  车门打开。
  梁应方从车里下来。
  沉确望着他。
  隔着几层楼的高度,她其实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见一个熟悉的轮廓。
  他向楼门走了两步,不知为什么,忽然停下来。
  随后,他抬起了头。
  沉确立刻蹲了下去。
  动作快得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她背靠着阳台冰凉的墙面,睡裙铺在脚边,心脏莫名其妙地跳得很快。过了几秒,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躲藏的必要。
  梁应方马上就会上来。
  他有她家的钥匙。
  可她仍然蹲在那里,没有动。
  她看见了他。
  却不能让他看见,她正在楼上看着他。
  沉确忽然想起朋友说过,我们应当允许一个人在某一瞬间,不必成为自己声称的那个人。
  法庭尚且肯留给那些人几分钟。
  她也给自己留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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