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故地重游

作者:忧郁虾饼字数:4433更新时间:2026-04-14 18:27:10
  电车从酒店门口的站台出发,穿过上城区的商业中心,一路往东。
  秋洵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车窗玻璃,看着窗外的建筑从写字楼变成住宅区,再从住宅区变成沿街的小商铺。
  到站的时候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条路。
  母校的南门外有一条小吃街,说是街,其实就是沿着围墙根排开的十几个摊位。卖煎饼果子的、卖烤冷面的、卖鸡蛋灌饼的、卖炸串的。
  两年前她从这里毕业离开的时候,这些摊位就在这儿,两年后她回来,它们还在。
  连位置都没变过,卖煎饼的阿姨还是占着从西往东数第三个摊位,铁板上摊着一张刚刷好酱的面皮,油烟往上飘,阿姨站在烟后面,围裙上沾着面糊。
  秋洵走过去的时候,阿姨正在给面皮翻面,铁铲刮过铁板的声音很脆,面皮底部已经煎出了焦黄色的花纹。
  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铁铲停了半秒。
  “哟,你不是那个……”阿姨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脸上露出笑,“夏洵是吧,你以前三天两头来我这买煎饼,瘦高个儿,每次都加培根。”
  “阿姨,秋洵,是秋天的秋。”秋洵站在摊位前,“还是老样子,加培根。”
  阿姨已经开始给她摊新的一张面皮了,动作很熟练,一手打蛋一手转铲,“好久没见你了,毕业有两年了吧?现在在哪工作啊?”
  秋洵看着铁板上的蛋液被铲子推开,薄薄的一层,边缘很快凝固变白。
  “回老家了。”
  阿姨往面皮上铺培根,两片,比正常多给了一片,“回老家啦?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你要自己创业当大老板来着,怎么突然回老家了。”
  铁板上的油在响,秋洵站在那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什么都没说。
  阿姨的铁铲在面皮边缘铲了一圈,把四边折起来,裹成一个方形。她没有再看秋洵的脸,只是从旁边的筐里拿了一个鸡蛋出来,在铁板边缘磕开,蛋液流到面皮旁边的空位上,滋滋地冒着小泡。
  “给你多加一个蛋,不收钱。”
  秋洵接过煎饼,用油纸包着,在马路牙子上蹲下来。
  煎饼是热的,咬开第一口的时候培根的咸味和蛋皮的焦香一起涌上来,果蓖很脆,被她咬碎的声音在嘴里很响。
  吃东西的时候,秋洵的视线落在对面的围墙上,墙皮有几处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
  她嚼着煎饼,把包在最外层的油纸往下剥了一截,左手腕的袖口滑上去了一点,露出那只银灰色手环的边缘,她用右手把袖子拽回来,继续吃。
  吃完后,她把油纸团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油。
  南门的门卫室是一间很小的白色铁皮房子,玻璃窗上贴着“来访登记”的告示。
  秋洵走过去的时候,从窗户往里看了一眼,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坐在一张转椅上,面前的小电视正在放新闻联播,他的头一下一下地往前点,显然是在打瞌睡。
  秋洵站在门卫室旁边等了十几秒,一个背着书包的女生刷校园卡进了门禁,闸机转了一圈。
  秋洵抿了抿嘴唇,跟在那个女生后面,在闸机转回来之前侧身挤了过去。
  进了校门,她放慢脚步。
  校园的主干道两侧是法国梧桐,十一月初叶子掉了大半,剩下的也枯成了褐黄色,被风一吹就往下落,在路面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有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响声。
  教学楼群还是老样子,灰白色的外墙,窗户里有的亮着灯有的没有。只有最东边的那栋实验楼翻新过了,外墙刷成了浅米色,窗框也换了新的,在一排灰楼里显得格外突出。
  路上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人抱着课本赶路,有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手机,有人戴着耳机跑步。
  空气里有草皮被晒过之后的干燥气味,混着远处食堂排风口飘出来的油烟。
  秋洵沿着主干道一直往前走,她没有特别想去哪里。脚步带着她经过图书馆的侧门、经过操场的铁丝网围栏、经过她大三时修过一学期法语的那栋小灰楼。
  然后她走到了荣誉墙。
  荣誉墙在行政楼的外墙上,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二楼窗户下沿的高度,用的是深灰色的大理石底板,照片和文字镶嵌在里面。
  分为两个区域,左边是“杰出校友”,右边是“知名教授”,照片都是证件照尺寸放大的,每张下面刻着名字、届别和主要成就。
  秋洵的视线从左边开始扫,她的眼神落在了熟悉的面孔上面。
  叶屹的照片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
  照片拍得很正式,他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正前方,嘴角带着一个标准的微笑。
  照片下面的文字写着他的名字、毕业年份,以及“QY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上城区青年企业家协会理事”。
  秋洵站在他的照片前面,目光有些涣散,她不知道叶屹家世有多显赫,她和他分手也不全是因为他家里有钱,主要是对方欺骗自己。
  明明很有钱,追求自己时还一个劲儿地装穷,是怕打击到她的自信心吗,她秋洵从来不会因为和有钱人相处而感到自卑,只是会稍微有点恨老天不公平罢了。
  照片上的叶屹隔着大理石板和她对视。玻璃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但边缘被擦过,很干净,有人在定期维护这面墙。
  秋洵看了几秒钟,感慨跟这种人分手果然是正确的。
  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他太好了,好到如果她没分手、没去创业、没被坑、没欠两百万,她现在就会站在这个成功者的身边,成为一个被他的光芒衬得更暗淡的人。
  她才不要成为叶屹的陪衬,成为别人口中叶老板的贤内助。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当初没分手,两百万他眨眼就能帮她还了。
  算了,秋洵才不屑收到别人的施舍。
  “秋洵?”
  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秋洵转过身。
  来人站在广场和主干道交界的台阶上,距离她大概七八米。白衬衫,深灰色西装裤,没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敞着,右手提着一个黑色的电脑包,左手扶着眼镜腿。身形偏瘦,个子不矮,但因为肩膀不算宽,整个人看上去更修长。
  秋洵的大脑飞速运转了几秒钟,终于想起他的名字,“程老师。”
  程文颉。她大三的时候跟着他的课题组做过一个学期的项目,物联网方向,她负责的那部分数据处理最后拿了一个省级的科研竞赛三等奖。说实话她跟组的动机不纯,就是为了蹭一个荣誉证书写在简历上。程文颉当时应该也看出来了,但没说什么,该指导还是指导,该给她署名还是给她署名。
  她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
  程文颉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离她三四米远的地方站住了。
  他看着她,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带着辨认之后的确定。
  “你怎么在这?”
  “我……回来看看老同学。”
  其实就是来故地重游一下,感受一下自己现在有多惨,秋洵把这个意思包了一层比较好听的壳。
  程文颉的目光在她说完话之后微微偏了一下,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身后那面荣誉墙上,那个方向正好是叶屹的照片所在的位置。
  当初秋洵和叶屹分手时闹的沸沸扬扬的,那阵子大概是秋洵在学校知名度最高的一段时间。
  他的视线停了不到一秒就收回来了,他笑了笑他没说什么。
  “好,”他的声音不急不缓的,音量不大,在空旷的广场上听起来有一种被风稀释过的柔和。“你已经毕业两年了吧,学校三食堂在你走之后翻新了,故地重游可能要见不到你的白月光档口了。”
  秋洵愣了一下。
  她跟程文颉课题组的那个学期,每周二和周四下午组会结束之后,她会和组里另外两个研究生一起去三食堂吃饭,她每次都去同一个档口,点卤肉饭加卤蛋,偶尔加一份海带,档口老板是个和善的大叔,卤肉给得很实在,十二块钱的饭能堆得跟小山一样。
  程文颉偶尔也会和他们一起去三食堂,可能他的胃比较金贵,每次点油腻的垃圾食品都会犯胃病,久而久之也就不跟他们一起了。
  “翻新了啊。”秋洵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那确实可惜了。”
  程文颉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遗憾地笑了笑。
  “我待会儿还有课,先走了。”他说完这句,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慢慢逛。”
  他冲秋洵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他的背影在法国梧桐的树荫下显得细瘦,白衬衫的下摆没有扎进裤腰里,被风掀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秋洵站在原地,广场上很安静。
  她掏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在输入框里打了“程文颉”三个字。
  搜索结果很快跳出来,第一条是学校官网的新闻页面,标题是《我院程文颉老师晋升副教授》,发布日期是去年九月。新闻配了一张照片,程文颉站在会议室里,手里拿着一本红色的聘书,身后站着几个学院领导。他的表情和刚才在广场上差不多,不算很开心,也不算不开心,就是平平淡淡的一个笑。
  秋洵把手机锁屏,揣回口袋。
  她在广场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长椅是铸铁加木板的那种,漆面有些剥落,扶手上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一些图案,最大的那个是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面前的那条主干道。
  有两个女生从她面前走过去,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另一个人在低头打字,她们聊着什么课的作业,声音渐渐远了。
  她坐在长椅上,把左手的袖子往下拽了拽,手环的金属边缘硌着腕骨内侧的那块软肉,她已经快要习惯这种硌了。
  秋洵很容易习惯,下城区打工的生活很累,但她一周就习惯了。
  校园广播开始放歌,是一首她不认识的英文歌,旋律很慢,她听了一会儿,从长椅上站起来。
  三食堂的方向在校园的西北角,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走过去看一眼,卤肉饭档口都拆了,走过去也只能看到一个翻新过的、她不认识的食堂。
  但她的脚已经在往那个方向走了。
  三食堂的确变了,外墙贴了新的瓷砖,门口装了自动门,里面的灯光比以前亮得多,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档口的布局全部打乱重排了,原来卖卤肉饭的那个位置现在是一家酸菜鱼。
  秋洵突然觉得很累,她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多。
  秋洵站在校门外的人行道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她报了酒店的名字,然后靠在后座上,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车里有一股空气清新剂的甜味,被风搅散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Lim。
  Lim:【你今天去了很多地方,走了很多路,要注意休息。】
  出租车拐上主干道,汇入车流,窗外的建筑从校园周围的小商铺重新变成了写字楼和商场。上城区傍晚五点的天空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西边的云被染成了一种很薄的橘红色,很快就会褪掉。
  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计价器上显示的数字是三十四块,她付了钱,下车,往大堂走。
  旋转门推开的时候,她看到大堂沙发区坐着一个人。
  金色的头发,皮夹克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圆领T恤。
  靳佳秽翘着腿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百无聊赖地滑着屏幕。他的行李似乎还是没找到,身边只有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牙刷和几瓶水。
  他抬起头,看到了走进来的秋洵,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
  “电梯小姐,等了你好久,有点事想找你。”他对着秋洵露出一个狡黠的笑,眼睛微微眯着。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