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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城区我们来啦

作者:忧郁虾饼字数:6671更新时间:2026-04-14 18:27:10
  牛肉面面馆只剩最后一个客人,老板在后厨已经开始刷锅了,本来早要打烊,硬生生又给秋洵做了碗面。
  这家店离秋洵家打工的便利店近,便宜又好吃,秋洵经常来这边吃夜宵,都跟老板混熟了。
  秋洵坐在靠墙的塑料凳上,面前的碗里还剩小半碗汤,几根葱花浮在浑浊的汤面上,被她的筷子拨来拨去。
  秋洵嗦完最后一口面,把筷子横搁在碗沿上,腾出手来刷手机。
  某博的消息列表里躺着一条私信,来自一个她完全没有印象的账号,头像是魏序延的侧脸剪影。
  她点开看了一眼,那人发了一段语气非常激动的文字,中间夹着大量的感叹号和表情包,核心意思是:恭喜你中奖了。
  秋洵的拇指停在屏幕上,心中有一丝丝期待,她确实转发过很多抽奖博文。
  准确地说,她的这个账号一千四百条博文里,有整整一千三百条是转发抽奖。
  iPhone 20pro Max、双门冰箱、现金红包、商超购物卡、品牌羽绒服,什么都转,什么都抽,从来没中过。
  她点进那条博文。
  一等奖:魏序延“NIGHT LIGHT”巡回演唱会上城区站内场门票一张。
  二等奖:魏序延代言音箱一个。
  三等奖:魏序延代言羽绒服一件。
  除了一等奖,哪个都好。
  嗯,不过呢,她中的偏偏就是一等奖。
  博主很快又发来一条:“恭喜啊姐妹,不过提前说一下哈,票不可以二手转卖的,这个我们参与抽奖前都明确说过啦。”
  秋洵回复:“没那么想过。”
  哦,早说啊,她差点手快开某鱼了。
  博主:“哈哈是嘛,主要是看你主页没有岩岩的东西,还以为你是黄牛什么的。”
  秋洵:“这是抽奖专用的小号,能去岩岩演唱会真的超激动的!”
  呕,岩岩,哪个神经病给他起的这么恶心的爱称,哦不行秋洵不许吐,刚吃完十三块钱加了双倍牛肉的拉面。
  博主:“明白明白!那姐妹到时候玩得开心哦!”
  秋洵锁上手机,端起碗把最后那口汤喝了。
  汤已经凉了,油脂在表面凝成了一层薄膜,滑进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腻味。
  一千三百条抽奖,中了这一个,冰箱呢,电视机呢,手机呢,怎么变成魏序延的演唱会门票了,全世界都在跟她作对吧。
  她把钱放在桌上,碗筷推到一边,起身往外走。
  面馆老板已经把灯关了一半,只留了门口那一盏,她走出去的时候老板正在收门口的折迭桌,朝她点了下头。
  演唱会时间在下周末。
  秋洵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低着头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想干脆当这件事没发生过算了。
  票不能卖,不能变现,随机抽一位魏序延粉丝送出去的话,她又嫌麻烦。
  她越想越烦,去他爹的魏序延吧,开个鸟的演唱会,要是没有演唱会,现在她中的该是音箱。
  冷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冷颤,接下去又是一个喷嚏,秋洵搓搓手,心想应该没人骂她吧,她边等车边刷手机。
  大学朋友发了研究生期间科研成果的图片,配文:这一路的辛苦只有自己知道。
  高中同学发了个坐在电脑桌前干游戏代打的图片,配文:亲手赚的第一笔钱。
  秋洵现在生活处境在两人之间,不像那些混日子的高中同学那么差,但也绝对没好到哪去。
  她的手指一顿,停在了美宣发的朋友圈上。
  九张图,前八张是一张演唱会门票被翻来覆去地拍,各种角度各种滤镜,最后一张是美宣自己的自拍,嘴巴咧得很大,眼睛弯成两条缝,配文是“终终终终终终于收到了!!!二手收的也是真爱!!!”
  秋洵照例点了个赞。
  她继续往前走,没一会儿,咖啡店的工作群也开始响了起来,美宣把票的照片又发了一遍,比朋友圈拍得更仔细。
  陈蓉回了一条语音,秋洵没点开听,语音转文字:“恭喜你啊,那我们岂不是可以一起去看演唱会。”
  美宣:对啊对啊!蓉姐你也去吗!
  陈蓉:我都买好车票了,等了好久!
  美宣发了一串尖叫的表情。
  秋洵把手机揣回口袋,脚步没有停。
  到底是什么人在追魏序延这个男的,他有什么优点。脸好看吗,好看的人多了去了。唱歌好听吗,她没注意过。性格好吗,在梦里凶得跟什么一样。
  她骂到一半,脚步忽然慢了。
  算了,好歹人家……献出了自己的初次,虽然是在梦里,虽然是被迫的,虽然当事人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
  群里又响了。
  陈蓉:@秋洵 秋洵要不要一起去啊?我和美宣都去的话店里也没人管,你那天也不用上班了,和我们一起去上城区玩玩吧。
  她更希望在家里好好睡一觉,不用入任何人梦的那种好好睡一觉。
  她已经开始打字了,“不用了蓉姐我那天——”
  陈蓉又发了一条:开销我报销。
  秋洵秒删掉了刚才打的字。
  秋洵:好啊好啊。
  演唱会前两天,三个人在咖啡店打烊后留下来聊出行的事。
  陈蓉坐在吧台后面算账,美宣蹲在地上擦桌腿,秋洵靠在收银台旁边喝剩下的拿铁。
  秋洵这时候才把自己有票的事情告诉她们。
  美宣擦桌子的手停了,陈蓉算账的笔也停了,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她,眼睛里闪着遇到同好的兴奋的光。
  秋洵赶紧补了一句,“抽奖送的。”
  美宣的表情从狂喜变成了羡慕,“运气真好啊,我的票都是在二手网站蹲的黄牛票!”
  运气好吗。
  秋洵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转发的一千三百多条抽奖,只中了这一个。
  原本她可以中冰箱、洗衣机、电视机、手机、购物券的,偏偏中了个这个。
  出发那天是星期六,三个人约在下城区的列车站碰头。
  陈蓉穿了一件驼色的长大衣,头发盘起来,看上去比平时在店里围着围裙的样子年轻了好几岁。
  美宣更夸张,专门穿了一件印着魏序延名字的应援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羽绒服,脖子上还挂着一串荧光手环和一个迷你灯牌。
  算了,大姐不笑二姐,秋洵睡衣也是魏序延应援款的。
  秋洵则穿着她那件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黑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
  列车是跨区快线,从下城区到上城区四十分钟。
  车厢里人很多,大部分是去上城区消费的下城区居民,也有一些穿着考究的上城区人从郊区度假回来。
  秋洵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低矮的厂房和灰扑扑的居民楼,逐渐变成修剪整齐的绿化带和反射着日光的玻璃幕墙。
  列车穿过分界线的那一刻,车窗外的世界像被人按下了一个“升级”按钮,建筑突然变新了,道路突然变宽了,裸眼3D的巨型广告屏悬挂在高楼侧面,正在播放某款新能源汽车的宣传片,画面里的车从屏幕里“开”出来,轮胎几乎碾到对面大楼的窗户上。
  美宣趴在车窗上发出惊叹,陈蓉已经来过很多次,只是笑着看美宣大惊小怪。
  秋洵什么都没说,她认识这些楼,认识这些路,认识那个广告屏下面的十字路口。她在那个路口等过红灯,买过路边摊的烤红薯,这些她没必要跟两人说。
  到站后,下车的乘客排成长队,依次通过安检通道。
  上城区的安检比下城区严格得多,每个人都要过一遍全身扫描仪,危险物品不得带入。
  秋洵把随身的小包放在传送带上,里面只有手机、钱包和一包纸巾,扫描仪没有响。
  前面是刷脸出站的闸机。
  陈蓉先过,闸机亮绿灯,嘀一声,放行。美宣跟在后面,也是绿灯,嘀一声。
  秋洵有点忐忑,按理说她的失信人口标志超过半年没来上城区就消失了,但她偏偏临走前得罪了那个刻薄的行政官,那人问了她名字后才把她扔出去的。
  秋洵走上前,站在闸机前方的识别区域内,摄像头对准她的脸,屏幕上闪过她的证件照。
  【哔——失信人群——哔——】
  闸机上方的指示灯变成了红色,秋洵面前的挡板没有打开。
  她站在原地,身后的队伍也停了下来,前面几个已经通过闸机的乘客回过头看,美宣和陈蓉也转过身,隔着闸机的玻璃挡板看着秋洵。
  美宣的嘴微微张着,手里还举着拍照的手机,陈蓉的表情从困惑到反应过来,大约用了两秒钟。
  车站的工作人员很快走过来,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年轻男人,表情公事公办,手里拿着一个扫描仪和一只银灰色的环形物件。
  “请出示您的身份信息。”
  秋洵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显示着她的电子身份页面。
  工作人员扫了一下,看了看屏幕上弹出来的信息,点了点头。
  “秋洵女士,您目前处于信用监管名单中,进入上城区需要佩戴定位手环。”他一边说一边将那只银灰色的手环打开,“逗留时间不得超过七十二小时,逾期手环将自动报警。请配合。”
  秋洵伸出左手,手环扣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小的“咔哒”,金属内壁贴着她的腕骨,比她想象的要轻,但也比她想象的要紧。她试着转了一下手腕,手环跟着皮肤一起动,没有任何松动的余地,好在她手腕细,不然要被勒死了。
  “祝您在上城区旅行愉快。”工作人员说完这句话,转身去处理下一个排队的乘客了。
  上城区就连车站工作人员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怎么秋洵在这里读了四年书一点也没学会鼻孔看人的技巧。
  闸机的灯终于变绿了,秋洵走了过去。
  出了闸机,美宣和陈蓉站在通道尽头等她。
  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但不自然的方向不太一样。
  美宣的眼睛一直在秋洵的左手腕上打转,又努力不让自己盯着看,陈蓉则是直直地看着秋洵的脸,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秋洵走到她们面前,正在组织一段听起来轻松的解释,美宣突然抢先一步拉住了她的手。
  “秋洵,你以前住在上城区啊?怎么不早跟我们讲?”
  秋洵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居然问的是这个。
  “啊,那个,”秋洵挠了挠头,“我考上了这边的大学。”
  陈蓉竖起大拇指:“厉害。”
  没有人问失信的事,先不说几个人怎么说也只能是同事的关系,问深入了不礼貌,就算是相熟,也没有打探其他人隐私的必要。
  秋洵把左手的袖子拉下来,盖住那只银灰色的手环,要是纯银色的就好了,这样别人问起来还能说是银镯子,但这个一看就是定位手环。
  三个人走出车站,上城区十一月初的阳光比下城区亮一些,也干燥一些。
  陈蓉在下城区算是有钱的,父母是做生意的,她咖啡店的生意不算差,在C区有一套自己的房子。
  但站在上城区的街道上,她和周围那些穿着得体、步伐从容的行人比起来,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上城区普通人的月平均收入两万出头,月收入这个数的人放在下城区已经算小资了。
  陈蓉打了一辆车,报了酒店的名字。
  酒店在市中心的商业区,外墙是深灰色的石材,大堂的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陈蓉在前台办入住的时候,秋洵和美宣站在旁边,美宣在拍大堂里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秋洵的视线则落在前台背后的房价牌上。
  豪华套房,一晚一万八,大概就是她勤恳工作三个月就可以奖励自己睡一晚这种地方然后成功地再次身无分文。
  陈蓉刷完卡转过身来,把房卡分给她们一人一张:“三个房间的套房,你们好歹给我打工这么久了,这次就当团建旅游。不用给我省。”
  秋洵捏着那张薄薄的房卡,卡面上印着酒店的logo——辰生。
  套房在二十三层,走廊里都铺着厚厚的地毯,电梯间里还有免费小零食,秋洵矜持地一样拿了一包塞进口袋里,陈蓉看到只是笑笑,并没有说什么。
  陈蓉刷卡开门,推开的一瞬间,美宣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上城区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在夕阳里反射着橙红色的光。
  三个卧室分布在客厅的三侧,每个房间都有独立的卫生间,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一瓶香槟,是酒店的欢迎礼。
  美宣冲进最靠近落地窗的那间卧室,秋洵选了离门口最近的那间,她走进去,关上门,把背包扔在床上。
  床很大很软,她用手按了一下床垫,手掌陷进去三四厘米,弹性很好,当蹦床用也完全可以。
  她把袖子重新拉了拉,确认手环被完全遮住才走出卧室。
  晚饭是陈蓉在酒店附近的餐厅订的,人均四百多,秋洵吃了一整盘黑椒牛柳喝了两碗蘑菇汤。
  美宣说她吃得好多,秋洵说她饿了,陈蓉笑着又给她加了一份甜品。
  秋洵觉得她们两人是很好的同事,等她成了有钱人,要给她们一人一百万。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点了,美宣洗完澡换上睡衣,抱着酒店的靠枕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了电视,陈蓉泡了壶茶,端着杯子坐在另一头。
  秋洵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的时候,听到电视里传来一个她有些熟悉的声音。
  她端着水杯走到沙发后面,看了一眼屏幕。
  魏序延坐在一个布置得很温馨的演播厅里,对面是主持人,他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比梦里看到的时候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被发胶固定住了,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骨。
  “这是上个月的采访,”美宣兴奋地拍着靠枕,“他很少上综艺的,这期口碑特别好。”
  在美宣的“安利”中,秋洵知道了魏序延是辰生集团的小少爷,出来体验生活的,到他父亲退休的年纪,他还是要回去继承家产的。
  秋洵也希望在某天她在摇奶茶的时候,一个管家跑过来跟她说,“小姐您受苦了,夫人希望锻炼您吃苦耐劳的能力才把您送来这里体验生活的,现在我们就把您接回去,家产在等着你继承。”
  “秋洵,秋洵,你还在听吗?”
  秋洵回过神来,喝了口水,“嗯,在,你继续讲。”
  “果然没认真听吧,我都讲完了,算了看节目吧!”
  屏幕里的魏序延在回答一个关于创作灵感的问题。
  他说他很多歌是在半夜写的,因为白天太吵了,夜里安静下来才能听到脑子里的旋律。
  主持人问他是不是经常失眠,他笑了一下,说不是失眠,是不舍得睡,总觉得睡着了会错过什么。
  所以人家大半夜不睡是在进行艺术创作吗,那很高雅了,秋洵又喝了口水。
  美宣又开始给秋洵科普魏序延的演艺经历了,他十九岁出道当男团成员讲起,讲到他一年前转型做独立音乐人,讲到他第一张专辑就拿了三个奖。
  “他真的很低调的。”美宣认真地说,“不像有些明星到处营销,他是真的在做音乐。”
  陈蓉端着茶杯插了一句:“确实,我喜欢他的歌,不像美宣一样是粉丝啦,我算是歌迷,只喜欢听歌。”
  秋洵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杯子放在膝盖上,看着屏幕里那张她在梦里见过几次的脸。
  采访继续,主持人问他对粉丝的态度。魏序延想了想,说他很感谢支持他的人,但他希望粉丝们有自己的生活,不要把太多精力放在他身上。
  “我只是一个唱歌的人,不值得任何人为我打乱自己的生活节奏。”
  主持人又提到私生问题,“听说序延前阵子还被私生追车,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魏序延叹了口气,口吻关怀地说:“还是希望大家离我的生活远一点,离我的舞台近一点。”
  美宣感动得眼眶都红了,“呜呜,他真的很好,不愧是我的最喜欢的歌手。”
  秋洵喝了一口水,电视里的魏序延和梦里的魏序延是同一个人,但又好像不是。梦里的他暴躁、窘迫、耳朵会红,会骂她话多,会在完事之后冲进浴室反复漱口,体现他的嫌弃,屏幕里的他温和、得体、对私生态度也是教育为主,在梦里差不多都要一脚踹出去了。
  美宣靠过来,拉了拉秋洵的袖子:“秋洵,你觉得他怎么样?”
  秋洵看着屏幕上正在对镜头微笑的魏序延,沉默了两秒,她挺想骂魏序延的,但这是美宣的偶像,于是她只能淡淡回答:“不是我的菜。”
  美宣:???
  秋洵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走回自己的房间,朝她们摆摆手,“你们看,我睡了。”
  今晚秋洵没有入梦,但也睡得不好,或许是听美宣嘟囔了很久魏序延的家庭,她也做梦梦到自己的养父了。
  他是个很无聊的人,平时和秋洵的话题只有学习,但秋洵又很争气,所以每次两人总有话讲。
  他去世的那天,秋洵正在学校参加八百米田径赛,获胜的人可以拿到三百元奖金。
  她卖力地跑,终于第一个冲过终点线,她缺氧地撑着膝盖,双腿发软,还没和庆祝她的朋友拥抱上,班主任先走过来,告诉她,你爸爸去世了。
  秋洵的大脑嗡了一声,她预想过很多次,但这一天真的到来时,还是有点难以接受。
  她赶到医院时,医生说病人临死前签订了器官捐赠协议。
  秋洵不可思议地“咦”了一声。
  护士告诉她,病人觉得死后火花要花钱埋了买棺材也要花钱,他没钱,还是算了。
  “穷”这个字居然缠绕了他的一生,他并不是多么伟大才自愿死后捐赠器官,而是因为没钱处理后事。
  但又偏偏留给了秋洵4725.8元,秋洵数着那些钢镚时,忍不住有点想哭。
  真过分啊,秋仁义是个质朴的平凡的好人,上天却让他活得那么那么惨,该死的有钱人啊,营销自己心善做慈善的时候,善款怎么一分也没分到秋仁义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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