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来自遥远的呼唤

  44.猫
  周肆搂着棉棉。
  手掌一下一下，轻柔而有节律地拍抚着她纤薄的背脊。
  “明天带你出去玩。”
  “嗯。”
  “喜欢巧克力吗？也给你买。”
  “嗯。”
  “干脆去远一点的地方吧。”他顿了顿。“去看海。”
  “什么是海？”
  “嗯......”他说。“很美很美，和你的眼睛一样美的东西。”
  “嗯。”
  她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将整个小小的身体都嵌进他臂弯。
  银白的猫耳慵懒地垂下来，耳尖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良久。
  “......肆。”她忽然开口，声音落进深潭。
  “嗯？”
  “好幸福。”
  周肆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下眼，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又被生生压了回去。
  鼻尖酸涩。
  棉棉已经睡着了。
  均匀的呼吸，细细的，一下，又一下。
  小小的、温软的一团蜷在他怀里，银发散乱地铺在枕上。
  他低下头，极轻极轻。
  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吻。
  “......我也是。”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融在夜色里。
  好幸福。
  *
  一个梦。
  白茫茫的。华丽的。巨大的。
  宫殿。
  高耸的穹顶隐没在浓稠的苍白雾气中，看不清尽头，只有无数倒悬的、散发着幽蓝微光的卵囊，如同庞大的吊灯，沉默地律动着。
  而在这座神殿的中央——
  是一个无比庞大、无比美丽的身影。
  近看时，“美丽”这个词竟显得有些残忍。
  她的躯体臃肿，肥胖。
  如被无限放大的春蚕，层层堆迭的节间膜随着缓慢的呼吸而艰难起伏。
  半透明的皮层薄如蝉翼，底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一股一股地泵动着，输送着。
  头顶生着几根柔软而弯曲的触须，无意识地探向虚空。
  七八只复眼分散在头部两侧，每一只都幽深如枯井，倒映着空无一物的天顶。
  恶心。
  一只巨大的白色的恶心的春蚕。
  棉棉一看到那个身影。
  立刻，毫无缘由地——
  明白了。
  是......家人。
  “轰隆隆——”
  那庞大的身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挪动了。
  每一寸位移都伴随着关节液挤压的粘滞声响。
  她垂下头。
  其中一只复眼，大小几乎与棉棉的整个人相仿，安静地、专注地望向她。
  那眼眸深处，映着一个小小的、银发的影子。
  “唰——”
  一根柔软的触手缓慢地、无比轻柔地探过来。
  它轻轻落在棉棉头顶。
  揉了揉。
  “吾之子......变得好小了。”
  那声音并非从口器发出，而是直接震荡在意识深处。
  好温暖。
  棉棉这样想着。
  好喜欢她。
  她抱住那根触手，将自己的整张脸都贴上去，来回地蹭。
  嘴角弯起最明亮、温暖的笑。
  那庞大的生物仿佛也笑了。
  周身散发出的信息素，与棉棉身上那股独特的费洛蒙，竟是一模一样的。
  “终于......链接上了。”她的声音愈发轻柔，像是怕惊碎这失而复得的连结。
  “你变得好可爱。这是那边......雌性的样子吗？呵呵。”
  她顿了顿，触手温柔地拂过棉棉的银发、猫耳、长睫、尾巴。
  “棉棉。”
  她唤她的名字。
  “在那边......幸福地活下去吧。”
  静默片刻。
  “若有同类寻到你。”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极轻，轻得像在许愿，又重得像在托付什么。
  “——杀掉便是。”
  说罢。
  她直起身。
  过于沉重的躯体在移动时发出哗啦啦的闷响，是骨骼与脂肪挤压的声音。
  神殿深处，两扇高达数十米的巨门，缓缓开启。
  门外，是一片更加幽暗的、蠕动的海。
  它们来了。
  通体呈现出一种病态惨白的躯体，如无数被放大的蚕虫，拥挤着、推搡着涌入门内。
  它们的头部是漆黑发亮的甲壳，没有眼睛，只有不断探向前方的触须，和隐藏在层层褶皱下方的、一圈圈锋利的口器。
  它们看不见棉棉。
  队列整齐地穿过她虚无的身体。
  “来吧，女王陛下。”为首的虫发出尖锐的、频率冷酷的声波。
  “今日的份额。”
  一群体型较小的工蜂拖着臃肿的腹部，匍匐着接近女王的身侧。
  它们的触手在空气中短暂地硬化，化为森寒的骨刺。
  唰——
  一道细长的切口，精准地绽开在女王那半透明的苍白皮层上。
  体液缓缓渗出，汇聚成流，被恭恭敬敬地接入一只雕满古老纹样的金皿。
  不过几息，皮层便已重新弥合。
  光滑如初。
  习惯了。
  又一道骨刺落下。
  金皿接满一只，立刻有新的呈上。
  再愈合。
  再划开。
  再愈合。
  再划开。
  日日如是。年年如是。
  棉棉尖叫着扑上去。
  她伸手想推开那只握着骨刺的虫，手掌却像穿过雾气，什么也握不住。
  她拼命去挡那道落下的寒光，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空。
  她无助地回头，望向女王。
  那庞大的、臃肿的、母亲......
  而女王只是安静地承受着这一切。
  但是棉棉看到了。
  好痛苦。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与此同时，女王尾部那巨大的、被撑得近乎透明的生殖腔里，一颗接一颗乳白色的卵，正沉默地、不可抗拒地，被排出体外。
  滚落，落入下方早已备好的温床，被虫群恭敬地捧走，运向母巢的四面八方。
  源源不绝。
  永无休止。
  棉棉要窒息。
  她张大嘴，却吸不进任何空气。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的身体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哽咽。
  她想喊。想质问。想摧毁这一切。
  可什么也做不到。
  就在这时，女王再次缓缓垂下头部。
  柔软的尖端，温柔地抚过棉棉颤抖的脸颊，拭去那不断滚落的、滚烫的泪水。
  “走罢......”
  *
  “棉棉！棉棉你怎么了——快醒醒！！”
  他撑着坐起身，将她整个托进臂弯。
  拼尽全力摇晃着怀里那团剧烈颤抖的小人。
  她紧闭着眼，泪水却从长睫下不断涌出，洇湿了他整个胸膛。
  表情痛苦，来回打滚。
  “棉棉！！”
  “啊——！！！”
  那双钴蓝色的眼眸骤然睁开！
  瞳孔紧缩成两道极细的竖线。
  眼睛变成一汪蓝海。
  熟悉的天花板。
  熟悉的所爱之人。
  她什么也没说，猛地扑进他怀里，小小的手臂死死环住他的脖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洇湿了他的胸口。
  周肆心疼极了。
  不停地轻拍她的背，亲吻她的额头。
  “棉棉，做噩梦了吗。没事的没事的。爸爸在这里呢。我会保护你的......”
  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贴住她冰凉的额头，鼻尖抵着鼻尖，呼吸交织。
  窗外，夜色尚未褪尽。
  远方的天边，隐隐透出一线极淡的、宝蓝色的微光。
  蓝调时刻。